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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米飯

2019-12-26 15:28 婁底新聞網 戴新平

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是我的童年時光。那段時光給我的印象就是餓,什么都好吃。

我記得那時是搞大集體,所有的一切都是生產隊的,大家一起出工做事,然后按勞分配,沒有分下來的東西,存放在公家的倉庫里,是沒人敢動用的,只有丟棄了的東西大家才可以隨便拾取。

拾稻穗是必須的。我和我的童年玩伴們緊跟在打谷機后面,看到有遺漏的稻穗就拾起,把谷子捋下來,放進系在腰間的竹簍里,帶回家曬干就成。

玉米收回來后,我們就把地里不要的玉米桿砍了來,剝去葉子,當甘蔗吃,雖然比不上甘蔗,但也甜,很好吃。

摘完花生的花生苗堆在生產隊倉庫外的大坪里,我們就在里面翻揀花生嫩仔,偶爾也會有摘漏的,多了吃不完,帶回家,母親就把它洗干凈,用鍋煮著吃,沒花生肉的嫩仔連殼嚼著吃,汁水都是甜的。

最開心的是公家燒秕谷,特別是晚稻那一季,初冬了,懶懶的太陽在天空掛著,有點冷,風車車下來的秕谷堆在大坪里,點火,沒有干透的秕谷冒著煙逐漸地燃燒起來,我們圍著火堆蹲著,除了烤火,主要是有東西吃。

半癟的秕谷在燃燒后會有爆米花,在燃盡的黑色余灰里,雪白的爆米花似綻開的花朵,耀眼燦爛,放進嘴里咀嚼,酥松噴香,回味無窮,還可以邊吃邊圍著火堆做游戲,哪管手和臉被灰染黑?

在我們家,母親不出工,在家帶我們忙家務。父親一個人出工,盡管犁田耙田是技術活,跟在牛屁股后面,一年到頭,口糧還是遠遠不夠的。為了生存,家里只有用雜糧填肚子,玉米、南瓜、紅薯等。

菜就更不講究了,加了鹽就行,芋頭莖切段曬干放壇子里腌制,好吃!劈開葵花桿,里面那雪白的芯取下來,放點鹽煮熟,像吃橡膠泡沫一樣,也能吃!像其它的野菜,苦的澀的、吃了發熱起眼屎的,都吃過,也吃夠了!

我是吃薯米飯長大的!在當時如果有人問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?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,是吃飽白米飯!

薯米飯好的是對半開,米一半,干薯米一半,煮飯必須煮剩飯進去,這樣煮出來的飯要多些。薯米也有好壞,有些是薯娘薯,吃起來粗糙,比較硬;有些是雪后挖的薯,凍壞了,沒揀凈,吃起來會苦的。因此,吃薯米飯也不是易事,也很有講究的!

在那個時候,人們對糧食的愛惜程度是我們的下一輩人所無法理解的!

記得曬谷子的時候是要派人守著曬的,不是防賊,是防鳥雀和雞鴨。那時的天是藍的,山是綠的,水是清的,鳥雀非常多,我就見過老鷹叼雞,餓鷹俯沖下來,啄食的雞來不及跑,已被捉上天了。鳥雀一群群一堆堆的,不守著,不吆喝著是不行的!

我家也曬過谷。夕陽快下山了,山村里飄起了裊裊炊煙,要做晚飯了,母親把谷收起。谷子大約有半籮筐,看到父親還在田野里牛屁股后面大聲地吆喝,耕田正歡,于是拿了扁擔拴好繩,叫我抬回去。

我那時也有幾歲了。屋門前有一條下水溝,溝上架一根火車道上的木枕木通過的,枕木是長方木,很粗。當我從枕木上下來時,籮底碰到了枕木,籮筐往外一翻,谷子全倒在了溝里。母親大驚失色,放下扁擔,慌忙去捧,無奈臭水溝里污泥太多,結果還是有些無法揀起來了。

傍晚父親回來,和母親吵了一架,那是我見過吵得最兇的一次。父親到天黑都不回家,靠在屋旁的一棵樹下,淚流滿面,任憑鄰居怎么勸,都不聽。我也不敢作聲。臨睡的時候,透過窗戶,在微弱的星光下,父親依舊一動不動地靠樹站著。

第二天早上,我看到父親出工了,在田里耕田,但我不知他是在樹下站了一夜還是后來回來了?這就不知道了。

還沒上學的那一年,我過生日,吃早飯時,父母逗我說,今天你過生,想要什么?我馬上大聲地回答,吃白米飯!父母的目光交織在了一起。

沉默了一下,父親才對母親說,今天就讓他吃一頓吧。母親點了點頭,然后問我:“崽,你能吃幾碗?”我雙手一伸,高興地大喊:“我要吃很多,吃一百碗!”父母立即大笑起來。我只知道白米飯好吃,一百碗不知是多少?反正是很多很多吧!

父親出工去了,我很高興,一刻不停地跟著母親。房間的床頭放著兩只大土瓷壇子,分別裝著米和干薯米。

母親揭開米壇蓋,用半升筒量滿米,倒入淘米盆中,放下筒,遲疑了一下,然后揭開干薯米壇蓋,抓了一把薯米,握著,緊緊地握著,猶豫了好久,忽然像下了決心一樣,毅然決然地把手松開,放下了薯米,蓋上薯米壇蓋,又從米壇子里量了些米出來,才蓋好米壇子!

世界上最美好的香味,莫過于白米飯的清香了。蒸在炭火上的白米飯香氣從鍋蓋的邊緣噴散而出,彌漫在屋內,不,是彌漫在我們整個院子里,整個生產隊里!

母親去自留地菜園里忙去了,臨走時交代我,等飯鍋冒氣了,封好火爐,飯鍋氣冒完了,然后才能吃飯的,叫我守著,摘點菜回來炒好菜再吃。

我看著鍋冒氣,不時用手按在鍋蓋上試溫度,雙手燙得通紅。等待是一件很難過的事!不知過了多久,母親還沒有回來,我就自己拿碗筷,掀開鍋蓋裝飯吃了。

長到這么大,唯有這頓白米飯是我一生中感覺最好吃的,也一生都留在了我的記憶里了。沒有菜,吃光飯,狼吞虎咽,盡管飯還燙口,但這種清香甘甜怎能讓我停得下嘴?

母親回來的時候,我叉開腿,坐在門檻上,倚著門框,一動也不動,因為肚子脹,太脹了,有點痛,只好用手撫著肚子。

母親從我的腿上邁過,進屋揭開鍋蓋,然后在碗柜里看了看,馬上問我:“你吃了?”我說吃飽了。母親又問我:“都吃完了?”我想了想,然后才慢慢地回答:“都吃完了!”母親看了看我,用疑惑的口吻問我:“是你一個人吃,還是和別人吃?”因為我以前有什么好吃的總是和小伙伴們分享的,因此母親才這么問。“就我一個人吃的啊。”我低聲地回答。

母親立刻暴怒起來,跑到柴火灶邊,揀了根竹枝,對我抖了抖,問:“是不是你一個人吃了?”我說是。母親的竹枝無情地抽打在我的身上、手臂上、腿上,邊抽邊問。我強忍著疼痛,不回答,裸露的地方抽出了一條條血印,倔強的我不哭,不動,任憑她抽打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……

發泄完怒氣的母親停了,看著我身上一條條抽出來的血痕,終是不忍,丟開竹枝,伸手摟著我,在我耳邊說:“崽,今天是你生日,我不該打你的,只是我不相信。我也想讓你弟弟妹妹們吃點,打了那么多米,想不到你竟然能全吃了!”

不知為什么,我突地覺得心好酸,淚水不爭氣地奔涌而出。我對著母親說:“媽,我還想晚上吃白米飯,我盛了一菜碗藏在碗柜的角落里。”

母親松開我,拉開柜門,把那碗飯端出來,小心地放在桌子上,那是一菜碗帶尖的純米飯,白白的,還在散發著熱氣,透著清香??粗?,看著,母親轉過身,把我摟在懷里。我們的淚水融在一起,順臉頰流下,母親哽咽著,在我耳邊輕輕地說:“崽,以后我們會讓你天天吃白米飯的……”

晚餐,我吃的是中午留著的白米飯,但我看到敞開蓋的鍋里煮的全是薯米,沒有一粒米!

在物資豐盛的今天,我們對食物的索取已不再是單純的飽肚,而是滲入了藝術,飲食不是活命,而是一種文化了。

我想說的是,上輩人還在,他們嘗遍了苦,經歷了數不清的難!當他們還在貧瘠的農村生活,咬著堅韌的蘿卜干,夾著一粒粒豆醬或用過了安全期的腐乳伴飯吃時,當他們和你們一起吃飯時,當他們把掉在桌子上的飯菜用滿是皺紋的手顫抖著送入嘴里時,朋友,請不要怪罪他們有辱斯文,請別怪罪他們不懂藝術,不懂文化!你們的所謂藝術,是他們努力著慢慢地創造出來的。你可以曬你的朋友圈,但請尊重他們,理解他們——我們的上一輩人!

好好地生活吧,請愛惜糧食!

責任編輯:謝呂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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